2010年1月11日 星期一

十年(--)

我答應過她,不寫出這個故事。所以只剩下這首歌。



張懸 / 並不

走了後他曾和別人全都說好
提也不提苦惱
眼看著愛變成了玩笑
記憶畢竟缺乏了點兒乾燥

離開時他說不是厭倦了爭吵
哪怕爭吵招搖
只是不想再費心討好
這場面多少也就失去熱鬧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在結束前他就已經開始了奔跑
握著解渴的藥
去表達感覺上的需要
總是思考什麼不必得到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保留你的驕傲
遺憾然後微笑

我們並不擁抱
我們並不擁抱

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十年(VIII)

在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個晚上我見到了Wally。當時我正斜倚在薑子姐和Rob家的沙發上看著電視播的「全民公敵」。Rob正與一個瘦小的老頭在門口談話,之後請他進屋,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給他,然後幫我們引介。Wally有著一頭披散至肩的白髮和滿臉的大鬍子,衣著邋遢卻不至於骯髒,他步履有些蹣跚,行動不是很方便,以一個老人來說,他握手的手勁之大讓我嚇了一跳,而他微微欠身的周到禮貌則讓我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啊,Neil Young。他是我的好朋友。」Wally指著我T恤上的圖案說。我當這是一種特殊的荷式幽默,僅笑笑沒多什麼。Wally接著和Rob小聊了一陣,便告辭回去,臨走時我注意到他向Rob伸手,Rob塞了點錢給他。

我向Rob問起了這位老先生。「他的名字是Wally Tax,W要當作V發音,」Rob細心的解釋,這是我繼“dank”以後的第二堂荷語課。他接著跟我說Wally是荷蘭六0年代當紅的搖滾樂隊The Outsiders的主唱,可以說是當時荷蘭的披頭,彼時他一出門就被瘋狂的歌迷團團圍住,需要雇用數名保鏢幫他開道。之後Wally轉往美國發展,還拿了一座葛萊美獎。但後來日益嚴重的毒癮、酒癮與稅務問題使他一蹶不振。

「所以啦,他說他和Neil Young是朋友,這還挺有可能的。」

現在的Wally住在薑子姐和Rob家旁,Rob偶爾會買點東西帶給行動不太方便的他,Wally偶爾向他們討些小錢,手頭也不寬裕的他們卻不太拒絕,更不時請他喝啤酒或是抽根菸,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抽煙的他們家裡卻有菸灰缸以及滿滿的菸屁股。即便現在,Rob說,還是有許多歌迷從美國、亞洲等地專程前來,就為了見Wally。據說Kurt Cobain也是他的歌迷,還曾經表演過他的作品。驚愕之餘,我更因為沒有把握機會和這樣的搖滾傳奇人物多有接觸而感到扼腕,Rob塞給我一瓶啤酒,安慰我說反正Wally常來,接下來幾天一定有機會再見到他的。

「今天去哪裡玩啦?」嬌小的薑子姐這時推著自行車進門,Rob給了她一個大擁抱,「他怎麼啦?」薑子姐指著我問。

Rob報以一個無可奈何的笑。

當天晚上Rob從他的CD堆中翻出了一片Wally的個人作品“The Entertainer”,02年的作品,然而封面上的他看起來要比當晚的他年輕得多,而那詭譎的表情讓我想起Iggy Pop。我將那張專輯放進我的CD Player,在黑暗中躺在沙發床上靜靜地聽著Wally以帶著蒼涼和創痛的嗓音唱著:

I am an entertainer
Shit, I'm funny....


隔天上午我沿著運河走到某間唱片行,老闆娘是個頭髮花白的婦女,我問她知不知道Wally,「當然知道呀,The Outsider在我們那個年代可紅的呢。Wally Tax是主唱,瘦小的傢伙,」她比畫了Wally的高度,然後戴上老花眼鏡,從一大落CD中翻出幾張The Outsiders的唱片,「Wally雖然瘦小,但可是號麻煩人物呢,典型的搖滾壞男孩。」

我看著那幾張唱片封面,不難辨認出年輕的Wally:他總是和所有人不同調,大家往東看,他就往西;樂隊的眾人站著,他就漠然地蹲在角落,彷彿不屬於他的樂隊、不屬於人群、甚至這個世界。

**** **** **** ****

阿姆斯特丹是我03年三城之旅的第一站。免費的住宿和合法的大麻是吸引我來到此地的主要原因,然而前幾天我只享受到前者,包含薑子姐和Rob的真誠款待。早餐Rob都會多幫我擠一杯新鮮的柳橙汁,然後放上Rufus Wainwright的Cigarettes and Chocolate Milk:

Cigarettes and chocolate milk
These are just a couple of my cravings
Everything it seems I like is a little bit stronger,
a little bit thicker, a little bit harmful for me……


睡眼惺忪的薑子姐就在廚房的流理台簡單梳洗,紮個馬尾出門。相當真實又帶著單純的美好的晨間光景。而這首Cigarettes and Chocolate Milk一直到現在都是我最喜愛的Rufus Wainwright的曲子,很長一段時間我也用這首歌當作起床號。

阿姆斯特丹是一個非常小的城市,三天之內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運河、A片博物館、煎餅、紅燈區、梵谷美術館、海尼根總部、肯德基(我承認那不是荷蘭特產,但在那裡我才領略三塊雞套餐與沾美乃滋的薯條是多麼地美好)。唯有大麻我一直還沒試,不曾抽過煙且生性怯懦的男子如我,只能走過一間又一間放著大聲雷鬼音樂、昏暗且瀰漫大麻味的「咖啡館」,卻總無法提起勇氣進去。

「明天,明天我一定去,不然就白來了。」薑子姐與Rob也鼓勵我試試看,「不然吃大麻蛋糕好了,對沒抽煙習慣的人來說反而可以更high。」Rob說。但我要的不是high,而是「抽」大麻這個「行為」,那才能讓我像個搖滾樂手呀;「吃蛋糕」?!拜託,那只會讓我看起來像是個窩囊且過胖的小學生而已。

接下來幾天我見過幾次Wally,但他總來去匆匆,時而只在門口和Rob談幾句,時而跑進來抽根煙拿瓶酒咕噥幾句便離開,我只得繼續懷著那些準備好要跟他攀談的台詞,期待下次能派上用場。

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後一個午後,我終於試了一根大麻,結果是我在風光明媚的運河邊,抱著垃圾桶狂吐,彷彿自己的胃都要吐出來的那種猛烈吐法。除了嘔吐以外,我根本沒有接近於喜悅的反應,也別說high了。只有在回薑子姐與Rob家的路上,電車到了我們三人昨晚買冰淇淋的小店時,我突然很想吃冰淇淋,完全無法遏抑的強烈食慾襲來,於是原本癱軟在位子上的我隨即由行進中的電車跳下,穿越馬路,買了一球香草冰淇淋,然後搖搖晃晃地回到住所。

「我試了第一根大麻,」我躺在沙發床上吃著冰淇淋,跟進門的Rob說,「老天。」他看到我的狀況後,搬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細心地看護著我。隔了一會兒Wally也來了,「他試了第一根大麻,」Rob跟Wally說,「老天。」他的反應和Rob一模一樣,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我身邊,那時我才約略意識到自己可能看起來有點糟。

「我爸抽大麻抽的可兇了,」Wally說,「你知道,大部分的人抽大麻,都是一群人分享一根,傳著抽,」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但我爸可是每次都一個人抽一根;不只如此他一天得抽上十幾二十根。」

「老天。」我說,想要接著這話題跟他攀談,然後,我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坐在我身邊的人換成薑子姐和Rob。那時候我已經可以辨認出人們臉上那「他試了第一根大麻,老天。」的表情。睡醒以後的我感覺好多了,但還是懶洋洋的,於是我婉拒了薑子姐和Rob當晚至附近聽爵士樂的邀。,他們要出去時Wally又上門了,「那就由我來陪陪這位小朋友吧。」

Wally拿了罐啤酒坐到我身邊,像是再自然也不過地問我能不能給他一些錢,我將牛仔褲裡的零錢全都掏出來給了他。他看起來很開心,點了一根菸。我跟他說我睡到剛剛,到現在頭腦還有點昏昏沈沈的。

「能睡著真好。我從來沒真正地睡過覺,」Wally羨慕地說,「我想這跟我媽有關。」他母親在二次大戰時被抓入納粹集中營,當時所有女人被帶到廣場上,納粹命令她們把衣服全脫了,在廣場上奔跑,然後他們便向這群赤身裸體的女性開槍掃射。他母親存活了下來,但從此再也無法成眠,並且經常半夜發出淒厲的慘叫。受此影響,Wally從小就沒辦法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我無法入睡,到後來則是完全不需要睡眠,我不停地抽大麻,配上酒精,累的時候就坐著打個盹。」

我們聊起搖滾樂。他講起那些神明般的人物,就像許久不見的老同事:Neil Young是個很棒的人,有個愛他且支持他的美滿家庭,只是這些年他的頸椎病變越來越嚴重;Jimi Hendrix曾經和他一起Jam過,是個很不錯的傢伙,就是喝太多酒、用太多藥、睡太多女人了;他為Eric Clapton不幸痛失愛子感到無比的同情,這麼好的人不應該有這樣的遭遇;The Rolling Stones?這幫傢伙可是老朋友啦,當年他們可是一起表演、也一起廝混過,「前幾天Mick才和我聯絡呢。」我說我前陣子才在倫敦看了他們的演唱會,覺得Mick Jagger聲音的狀況不太好,「他們發聲都錯誤了,」Wally和我分析怎樣才是正確的歌唱技巧:不應該用喉嚨去唱,而要善用丹田的力量,「像Mick那樣唱法,加上大量的菸、酒和藥物,嗓子不壞才怪。」

「那Bob Dylan呢?你認識他吧?」我興奮地問。

「他是個混蛋,」Wally說,「他說很欣賞我的作品,他來荷蘭的時候我們見過幾次面。你知道他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他喝了口啤酒,吸了口菸,「當你是個搖滾巨星時,大家都會把你當作神;而他最大的問題,就是他把自己當作神。而這也讓他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又喝了幾瓶啤酒後Wally才回去。他說他那邊有一些和Kurt Cobain合作的錄音,他回去翻一翻,再請Rob寄給我。他和我握手道別,祝我後續的旅程一路順風,然後一跛一跛地消失在門口。

**** **** **** ****

Rob告知了我Wally的死訊。當時薑子姐、Rob和我坐在信義區的某金融大樓的階梯上吃著剛出爐的麵包,沒有太多的哀傷與不捨,只有像是畫質不好的DVD播放時偶爾會出現的短暫停頓。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對搖滾樂手來說,死亡彷彿是一種華麗的謝幕。於是有了神秘的符碼如27、od、.38、12/8、DOA,以及如密西西比河、巴黎蒙帕那斯公墓、紐約中央公園等朝聖的地點。樂迷們熟記並感嘆、讚美許許多多年輕即燃燒殆盡的生命。

然而我目睹了一個fade away的老靈魂。我從來也沒有機會查證Wally所說的一切,我無法得知究竟他和那些搖滾神祉是否相熟,更沒有收到那些他宣稱和Kurt Cobain合作的錄音,我沒有他的簽名,我們也沒有合照;而我能給予他的,也就是當時牛仔褲右邊口袋的一把零錢、短暫的聆聽與崇拜。

或許Wally和我,就是具體而微的樂手和樂迷的關係吧。

又或許搖滾樂手就像我們的夢想:有的成就輝煌,有的短暫卻燦爛炫目,然而更多的則是隨著時間和現實環境,漸漸地凋零、默默地消逝,直到無人聞問。

那天和阿茲聊到20歲時的夢想,「當搖滾樂手!開唱片行!」講出來以後覺得有些蠢,頗難為情;30歲的志向可就實際了些,少了些樂趣,還有些不是靠自己獨立能完成的。

然而2009年4月3日的那個夜晚,當燈光亮起、吉他響起、場館的地板隨著眾人的跳動而波動時,那一瞬間我的夢想彷彿實現了。

I live my life for the stars that shine
People say it's just a waste of time
When they said I should feed my head
That to me was just a day in bed
I'll take my car and drive real far
They're not concerned about the way we are
In my mind my dreams are real
Now you concerned about the way I feel

Tonight, I'm a rock n roll star!

2009年12月28日 星期一

十年(VII)

我喜歡「街」的概念。

我曾經幻想過一條由石版鋪成的長長的街,兩旁羅排著低矮的平房,散落著樸拙的消防栓、路燈以及古老的電話亭,街上有精緻小巧的書店,充滿香氣的烘焙坊,露天市集上有新鮮蔬果與魚肉,也有古玩與贗品充斥的跳蚤市場,朋友住在鄰近的小樓裡,不時的召開小酒會與漫談,其餘時間則靜靜地生活。當然,還要有一間唱片行。

曾經,我不明白為什麼(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封面要用那樣一條沒有任何特色的街道:兩個男子在一條平凡甚至略顯雜亂的街道上交錯,遠處有一棟矗立的籃領公寓;唱片的背面一個男子(推估是Liam)以一種跋扈的姿態,大搖大擺走在同樣的那條街上,再也普通不過的景象了。

那不是我理想中的街道,卻是我到倫敦讀研究所時第一個前往造訪的所在 – Berwick Street – 著名的次文化聚落,位於SOHO區,從Leicester Square往Oxford Street方向走,穿過充滿尿臊味的電話亭、男同志色情書刊與情趣用品店、脫衣舞酒吧後,來到一個小型的蔬果攤販市集,旁邊還有一個左手邊有個連鎖超市,右手邊有些熟食的小店,三明治、炸魚薯條的油膩味道瀰漫空中,往來運送食材的小貨車以及搬運工人常將路塞得半滿,必須側著身才能穿梭過去。再往前走可以看到兩旁羅列著唱片行,右手邊多為電子音樂,濃濃的大麻味與厚重的drum & bass敲擊聲音從地下室傳出,左手邊有一間以Velvet Underground名曲命名的Sister Ray。穿過前方的十字路口,前方還有一間唱片行,突出的招牌與橘色的大字,讓人想起什麼似的,回頭一看,原來這就是(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封面取景地,左手邊那間黑色的店鋪就是著名的獨立唱片行SELECTADI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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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倫敦後兩個禮拜,我便留起一層略顯稀疏的大鬍子。鄰居拿到學位的日本女孩將她的碗盤筷子給了我,我把帶來的燒錄CD放進弄來的Sony的CD player,按下play鍵,開始獨居的宿舍生活。那是個相對孤單的一段日子,沒有什麼社交手段的我,盡情地讓體內孤僻因子發酵。某次鼓起勇氣參加了一場台灣同學舉辦的party,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聊天對象,當我以食指在地毯上比劃,企圖解釋「民族」這個概念的歷史脈絡時,對方報以一個歉然的微笑,然後起身離去,我只得在原地用食指改以摳起地毯上的毛球,藉以稍稍掩飾自己的尷尬。

於是乎Berwick Street就成為我在倫敦最常獨自造訪的所在。通常在學校圖書館與課堂上奮鬥了一週,在週四的討論課結束後,我會帶著大耳機穿過Covent Garden、沿著Leicester Square走到Berwick Street,假借買新鮮蔬果的名義出發,最後卻都是鑽進唱片行裡進行實質的大量採購。

我最常採買的地點是SELECTADISC。這間唱片行分兩個區塊,一進門是rock-pop的CD區,架上的CD都依樂手/樂隊的名稱排序並以正面陳列,相當便於翻找,另,架上絕大部分只有空殼沒有CD片,甚至只有側標或是手寫的卡片,如果真的決定要買再拿到櫃臺,店員會將唱片放入;另一區有部分R&B、金屬音樂、一些新的黑膠唱片等。店裡四周的牆上掛著搖滾T恤,結帳櫃臺上放著音樂雜誌或書籍、地下樂隊的演出傳單以及其他音樂相關的週邊產品。

我幾乎每週都至少會去光顧個一兩次,每次總會花上好一陣子挖貨。逛唱片行時的我總是嘴裡唸唸有詞,兩手手指像是爵士舞、也像是打字般不停翻動,「啊,終於找到這片了」,「嗯,1969年的作品呀,我記得我收過他們後來七三年的專輯,感覺不錯」,「挖靠,想不到OO還有和XX合作過」,最後總會捧上一大疊去櫃臺結帳,最後還不忘抓本搖滾相關的書或是櫃臺上的促銷唱片一起帶走。

在SELECTADISC累積了不少回憶以及有趣的經驗。某次結帳時我聽到了熟悉的曲調與特殊的唱腔,結帳時便問店員是否正在放Neil Young的唱片?那個年輕的店員將黑膠唱片的封套遞給我,果不其然,是老楊的早期精選Decade。

“Neil Young is great, isn’t he?”他說。

那店員一頭亂髮下湛藍的眼睛透露出了無比的熱情,在他溫暖且認真的微笑下,Neil Young已經不單單是個樂手、商品、符碼,而是個堅定的信仰,那一刻我完全可以體認到這個年輕人對Neil Young以及對搖滾樂的熱愛。可以說我是從那一刻起才真正成為了一個老楊迷,即便當時我手頭上只有兩張他的唱片。由於當時還沒有黑膠唱機,所以我帶走了架上的Harvest,開始重新認識Neil Young,不久後某個晚上,當我大聲地放著After the Goldrush,進而驚覺到那是一張多麼偉大的唱片,and the rest is history。

另一次是在店裡翻找有趣的新唱片時,音響裡傳出了舒懶的ska節拍,一開始是我身邊的一個人先跟著打拍子小聲地跟著唱和;接著越來越多人加入,到最後全店一起打著拍子大合唱了起來。我到櫃臺詢問,發現當時放的是the Specials的同名專輯,二話不說便帶了回家。那張唱片的音樂固然很棒,然而在SELECTADISC裡眾人唱和的經驗,才是讓它成為我相當鍾愛的專輯的主要原因。

後來我發現了另一間唱片行FOPP,那裡的唱片更便宜,許多經典專輯從三鎊開始起跳,也有DVD、書籍,從此我的採購路線便成為先到FOPP挑選便宜貨,再到SELECTADISC補齊珍品,對於愛在採買唱片上貪小便宜的我來說,如此的比價被視為理所當然;再加上FOPP的貨有過之而無不及,我造訪的第一天就發現先前遍尋不著的Spiritualized / Ladies & Gentleman We’re Floating in Space正在架上靜靜地以五鎊的價格等我臨幸,兼之Nina Simone、Lambchop、John Coltrane、Miles Davis、Nick Cave等友好人士集體向我呼喚,因此主要採買的地點轉換到FOPP並沒有給我帶來類似劈腿的罪惡感。

拿到學位回台前夕,我把握前往機場前最後兩小時,最後一次造訪FOPP與SELECTADISC。分別前總是特別激情:最後的結果是我把Pavement全系列、Marc Bolan & T. Rex的大全集以及SELECTADISC牆上所有David Bowie的T恤全都帶走。後來結算在倫敦的一年,我總共購入了三百三十幾片CD,那大概是我至今最瘋狂的購物狂時期。到現在回頭檢視那段時期的狂熱,不禁又是緬懷,又是心驚自己怎麼會完全無法控制那般企圖擁有些什麼的慾望。

「砰!頭腦的螺絲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噢。」《挪威的森林》中玲子姐這麼說,我完全可以體會到那般失控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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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夏天我重返倫敦短暫停留。初到的那個晚上異常寒冷,我將皮外套裹上,到了以往常去的粵菜館吃了一盤牛腩飯,到了酒吧裡點了一杯Guinness,一小口一小口啜著。

“Hello, Hello, it’s good to be back.”我學Liam抬著頭唱著,人聲鼎沸的酒吧淹沒了我的歌聲。

隔天我重返Berwick Street,同樣充滿尿臊味的電話亭、男同性戀書店、脫衣舞酒吧、果菜市集、炸魚與薯條小店,……「倫敦不變,只會慢慢老去,」我快步走向熟悉的所在,卻驚訝的發現,SELECTADISC的橘色招牌卻換成了Sister Ray。

我店裡店外進進出出了幾次,試圖搞清楚狀況。店名換了,但店內的擺設卻是一模一樣:CD區,掛滿搖滾T恤的牆面,擺滿試聽片與黑膠唱片的結帳台。光線、氣味都和以前一樣,只是店名不再是全由大寫組成的三個單字SELECTADISC。

我拿了一件Joy Division / Closer的封面T恤以及Oasis / Definitely Maybe及(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黑膠唱片去櫃臺結帳,藉機和店員聊了聊。

「五、六年前左右我常來這裡買唱片,我記得那時候這裡叫做SELECTADISC。對吧?」

「嗯。」店員忙著將我買的東西輸入收銀機,沒有太多反應。

「我記得Sister Ray是另外一家店呀,那究竟……怎麼會這樣呢?我是說,我這些年都不在這裡,然後……到底怎麼了?」

他大概是聽出了我的焦慮與困惑,於是暫停手邊的工作向我解釋:SELECTADISC後來因為經營不善,因此和Sister Ray合併。先前我只聽說過FOPP倒閉,後來由HMV集團接手重新開張,原本以為倫敦人對於音樂的品味與熱誠可以繼續支撐著SELECTADISC,想不到全球皆然:喜歡搖滾樂的犬儒主義者畢竟還是少數,並不足以對抗由和善的人們推動的資本主義巨獸。

「哪一年合併的?」我問。

「06……或是05年底吧,」店員將我的東西包好後遞給我,「55鎊。現金還是刷卡?」

出了店門,我將(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唱片抽出,對照著眼前的街景: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嘛,換成黑白招牌的Sister Ray還更像是原本封面上的樣子。倫敦還是會變的,我也一樣呀,更進步、更現代化了,更多的奢華,更多的價值觀與行為模式改變,這都是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所謂的無奈與失落算得上什麼?這個社會、還有我,都不需要那般無用的感傷。

我漫不在乎地學(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封底的Liam大搖大擺地順著Berwick Street往回走,邊哼著歌:

Some might say they don't believe in heaven
Go and tell it to the man who lives in hell
Some might say you get what you've been given
If you don't get yours I won't get mine as well

Some might say we will find a brighter day
Some might say we will find a brighter day…………

一個不小心我踩空了人行道,狠狠地摔了一跤,右膝蓋上撞出了一個大傷口,褲子也破了。

「幹你娘!」

一旁採買的老太太與穿著骯髒圍裙忙著收攤的菜販,一齊望著以異國詞彙不停咒罵的東方男子,料想他應該是因為摔得如此狼狽才會如此憤怒、如此頹喪。

2009年11月7日 星期六

十年(VI)


我到倫敦買下的第一張唱片就是Blue。那時我戶頭還沒開,身上只帶了一些零錢。經過Piccadilly Circus的Tower Records時,我看到入口處陳列了一櫃子的Blue,標價£5.99,沒有太多遲疑,我把這張唱片帶了回去。

當時我還暫時住在Rosebury Avenue的宿舍,還沒搬進Great Dover Street。八月底的倫敦已經有些許涼意。那個晚上我打開窗,躺在床上用隨身聽聽著這張唱片,「有一陣從非洲吹來的暖風 / 昨夜我無法入眠 / 哎,Carey,妳一定知道離開這裡有多困難 / 但這裡不是我的家」,即便Joni Mitchell無法入睡,那曲帶來的暖意如非洲的暖風將我包圍,讓我沈沈睡去。

我依然清楚地記得聆聽這張唱片的許許多多時刻:聽著All I Want在秋末Hyde Park散步,看著曬太陽的情侶與追逐天鵝的孩子;遠處的煙火與歡呼聲,迎著新的一年到來,宿舍裡的我暫且擱下電腦上的報告,聽著Carey,想像這會多麼棒的一年;在巴士經過Trafalgar Square時,Joni Mitchell唱著California I’m coning home,差點將我的眼淚逼出來;從學校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夜來得如此迅速且寧靜,在一片靜謐的藍色籠罩下,耳機裡剛好響起Blue,那一刻讓我開始相信或許真的有所謂的奇蹟存在。

我或買或燒,或郵寄或傳檔案,送過好幾張Blue送給女性友人。為什麼選這張唱片呢?她們問我。「這張唱片曾被選為史上十大心碎的唱片。有愛,有失落。但,對我來說,這張唱片比任何人或任何事都更經常且更真切的陪伴著我。無論是歡欣或是悲傷,雀躍或是痛苦,Joni Mitchell都在。她並沒有鼓舞我,也沒有讓我繼續沈浸在悲傷中,她就只是一直存在,用反覆的旋律,一模一樣的方式,陪伴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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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在我認識她以前就有這張唱片了。我們許久以前透過朋友圈在網上知道彼此,到了倫敦才真正的認識,彼時我正要離開,她正要開始留學生涯。剛開始我只是很男孩子氣地要去「照顧」她:帶她認識環境、去學校、開戶、搬家、認識其他的台灣留學生、每兩天打一通電話給她。「我是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傢伙,」某次在煮蹩腳的義大利麵給她嘗時我這麼說,「哪裡,我覺得你好會照顧人。」那還真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別人這麼評論。

我還記得某次在長型的連結巴士和MY上聊死亡,那是個陽光過份美好以致於有些燥熱的一天。諸如怯懦、自卑、徬徨、迷惘、分離均常常出現在我們的對話中,即便我們都在相對優渥以及被保護的環境下成長,但這些負面的思想與概念乃根源於個性。也就只有在我們的對話時,才會讓我感覺不像是無病呻吟的強說愁,而是真正有人可以理解自己那無法言說的恐懼與不安全感。

論文寫完後,我開始了一段三城之旅。結束旅程的那天我去她住處取回行李,隔著門我聽到她的腳步聲,心裡無比興奮,門開起時,我們像是把奇怪室友趕走的Joey and Chandler,邊跳邊叫抱在一起。我和她共進了在倫敦的最後一餐,我點了鮭魚搭配白酒,然後在Covent Garden的街頭道別,她站在下坡的石版道上,側著身望著我離去。幾個小時後我搭上回台北的班機,開始另一段生活。

那個冬天我收到MY從蘇格蘭寄來的長幅明信片,訴說她對家鄉的懷念。我將那明信片釘在辦公區的隔版上,直到離職那天才拆下帶走。

兩年後,又是午餐的時間,我再見到MY。她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從街的那頭朝我奔來。在新人訓期間的她沒辦法待太久,我們簡單地吃了日式的套餐,期間像是再自然也不過地,又聊到了死亡。這次換我望著她離去了,在那個望著她奔來的街頭。

「還是有什麼是一直存在著的,」我對自己說。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MY。大約每半年我們會聯絡一次,通常是一整晚的MSN或是深夜電話。她會在電話裡輕聲地哭泣,我會在電話裡講述那幾段無力的所謂的戀情。某個晚上我聽完Blue,便和她聯絡,「那也是我最喜歡的唱片,」MY說。「對我來說這是一張最近乎完美的唱片了,就音樂本身,和對我個人而言都是如此,」我說,「當然,我想過如果把A Case of You調到最後一曲或許會更好。The Last Time I Saw Richard當作ending總讓我感覺沒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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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MY的信,告知了她的婚期。我由衷地希望她快樂與幸福,即便我知道那些不安全感和恐懼一直都會存在,那不是任何人或任何儀式可以幫MY或是我解決的。

我離家已經一百天了。

彷彿約定好了一般,從這個週一開始學校、宿舍、大大小小的商店都同時擺出了耶誕樹,天花板、樑柱間也都掛滿了彩帶、吊飾,聖誕快樂的字樣充斥在大街小巷,連天氣都似乎為了增添佳節氣氛而一夜間轉冷了。

大家都是那麼快樂地期待著耶誕的來臨啊。除了我。

多希望有一條長長的河流,能把我帶離這個城市,回到我所熟悉的地方,就這麼靜靜地度過這些日子,或,就這麼過一輩子,再也不要離開了。

看到七年前聽完River寫下的這段文字,不禁令我失笑:你還是要離開的,因為你知道你多麼喜歡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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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MY,到了這個階段,我們都應該學會了如何和那些陰暗面相處,就像我也開始明白,有時候不完美,或許才是最恰當的安排。就如同妳,也如同我。如果真的以A Case of You當作Blue這張唱片的結尾,或許我就不會那麼常聽這張唱片了吧。我相信妳明白我的意思。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喃喃20091023

你們可以和諧網路,但封鎖不了我要上來靠邀的意願。你們怎麼封,我就怎麼找漏洞!

-- 阿查面對河蟹大軍的怒吼。當然,他還是因此烙賽了好一陣子。

2009年9月27日 星期日

「我曾經在某個時間點,非常的想要吻你。我想你一定忘記了。有一個晚上你來找我,我們一起去某家餐廳,然後我們去吃夜市的甜不辣,就是那個晚上。」

「當時我們在等紅綠燈,我記得已經很晚了,有點涼,你身上的味道相當清爽,我忘記我們在講什麼了,我抬頭看你,你正準備過馬路,我突然覺得,如果這時候吻你應該很好,大概是這樣的一個景象。」

2009年9月21日 星期一

京行隨筆

1.

「十年前我們絕對想不到會在北京見面吧,」

小白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拾起路面上的小石子,奮力往湖中投擲,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年來還真沒長進,還幹這種小孩才會做的事,看到鐵罐一定會踢,看到湖就一定要往裡面扔點什麼。幼稚依然。

2.

和小白是十年前的夏天熟起來的。當時他是個:

穿緊身衣坐在教室第一排用耳機聽古典音樂留著中分頭喜歡用哲學性的言詞去描述一些小事的傢伙

每次人家聽我這樣描述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怎麼我會跟他當朋友。但,請見其他人對我當時的描述:

背著雙肩背包穿著格子花紋的上衣褲子紮進腰裡比現在胖三十公斤會帶著耳機亂搖頭晃腦的傢伙

這樣看起來很多事情就很合理了。

(唯一的抗辯:大學時期我褲子從來沒有紮進去過,不是不願意,而是沒辦法。)

3.

小白和我的關係演變是悖離進化理論的。大學時候我們會買了午餐,到總圖或是文學院的階梯,討論愛情、死亡、幻滅、失落、攫取、渴望。現在,我們討論的是愛情動作片、特定部位容積率、打破一人在壘無人出局兩棒賭一棒的攻擊策略。

這可以稱之為文學院男性的逆襲,或是對失落的混亂大學生活的補償心態嗎?

4.

小時候在倫敦,聽父母說樓下的北方夫婦一個晚餐就吃掉一隻雞,為此深感不可思議,彷彿他們是向以色列討戰的歌利亞,腦子裡因此不成文地烙印了「兩個人不可以一餐吃掉一隻家禽」的原則。

這次,和小白兩個人將一隻烤鴨吃個精光,還外加了兩盤冷菜,一道熱炒,一瓶啤酒。現在想起來,有一種「糟糕,這樣會不會上不了天堂呀」類似破戒的罪惡感。

5.

如果我是Jerry Seinfeld,我會這樣說:

「我總搞不懂音樂會裡『安可』的意義,特別是在古典音樂會裡。你知道,當指揮/ 表演者走下台,那些坐了一晚的傢伙彷彿逮到機會活動活動,開始拼命鼓掌,要指揮 / 表演者再走出來,然後指揮 / 表演者又進去,再給了大家更多機會,能夠更用力、更有節奏的再讓他們出來,然後再回去,再出來,再回去。我在想,那些指揮 / 表演者應該心裡的OS應該是:『好吧,好吧,就讓你們舒展舒展,但拜託,也得有些限度吧,你知道,就算你們忍得住,但我們這一群裡可是有人急著要尿尿的』。」

6.

聽過很多場搖滾演唱會,但從來沒有一場演出曾讓我這般心臟狂跳,鼓動沸騰。樂章要結束前的兩分鐘,種種期待與幻想,如性高潮般的湧現,或許只有ecstacy可以形容之。他們不是披著長髮穿著舌環的叛客,而只是一群梳著油頭穿西裝打領帶拿著價值動輒上百萬元的樂器的淑女與紳士。

7.

這是他們想要的世界嗎?如果不是,那是如何?現在體現的又是什麼?

8.

「我大概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適合也最喜歡一個人的人。」

列車滑進站時,這句話也滑進了我的獨白裡。九月的陽光非常舒服,適合瞇著眼睛享受著那撲灑而下的溫暖。Wilco唱著Wishful Thinking,一切都再自然也不過了。

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喃喃20090915

那女孩很自然地叫了我的外號,我猛然嚇了一跳,「只有我台北的朋友這樣稱呼我耶,」她聳聳肩,沒太在意。

(為什麼我會強調「台北的朋友」呢?下意識裡我還是個台北俗的死傢伙吧。)

「今天是我滿一年喔!」和幾個同事晚餐時突然想起來,於是我們用不冰的可樂草草乾了杯,算是慶祝。

還記得一年前的那一晚,對未來完全無法想像,只因我從未到過此地。一年過去了,沒有太大改變,除去工作排程,對未來還是沒有什麼想像,只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已。

Happy One Year Anniversary.

2009年9月12日 星期六

[Jukebox]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還記得在氧化物新竹的住所,某個午後,我們看著DVD裡Morrissey奮力扭著水蛇腰。

老朋友不會消失,只是有時候就突然沒有聯絡了,這一次都歸咎於我的疏懶性格。

十一回去的時候記得打幾通電話。



The Smiths -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The Queen Is Dead, 1986)

Take me out tonight
Where there's music and there's people
Who are young and alive
Driving in your car
I never never want to go home
Because I haven't got one anymore

Take me out tonight
Because I want to see people
And I want to see life
Driving in your car
Oh please don't drop me home
Because it's not my home, it's their home
And I'm welcome no more

And if a double-decker bus
Crashes into us
To die by your side
Is such a heavenly way to die
And if a ten ton truck
Kills the both of us
To die by your side
Well the pleasure, the privilege is mine

Take me out tonight
Take me anywhere, I don't care
I don't care, I don't care
And in the darkened underpass
I thought Oh God, my chance has come at last
But then a strange fear gripped me
And I just couldn't ask

Take me out tonight
Oh take me anywhere, I don't care
I don't care, I don't care
Driving in your car
I never never want to go home
Because I haven't got one
No, I haven't got one

And if a double-decker bus
Crashes in to us
To die by your side
Is such a heavenly way to die
And if a ten ton truck
Kills the both of us
To die by your side
Well the pleasure, the privilege is mine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

2009年9月10日 星期四

[新入手] August, 2009

From Spun:
The Rolling Stones / The Rolling Stones (England’s Newest Hit Makers)
The Rolling Stones / 12 x 5
The Rolling Stones / Out of Our Heads
The Rolling Stones / December’s Children
The Rolling Stones / Between the Buttons
The Rolling Stones / Flowers
The Rolling Stones / Their Satanic Majesties Request
The Rolling Stones / It's Only Rock 'N Roll

先前只有那張3 CDs的London Years,這次趁網站免運費時一口氣買下了他們早期幾乎所有的作品。算是得償自大學起的心願。

如果真要比較早期的披頭和滾石(所謂的早期指的是1965年以前,Rubber Soul和Aftermath之前),我會投滾石一票。早期的滾石有著派大所謂的「樹頭蘚的粗礪原始」,,我想這某部分得歸功於Brian Jones,這位因為吸毒過量、行為屢屢出軌,後來被開除死在自家游泳池的吉他手。當時的他們帶著類似青春期的燥動,那是無論之後再怎麼努力所無法複製的。

或許也正是這個原因,當我去年在倫敦看了Shine a Light的紀錄片,看到已逾六十的他們,還穿著緊身褲、頂著狂野的髮型、擺出誇張的表情與手勢時,有點感到不堪的感覺吧。
James / Pleased to Meet You

這也是一張找了好久好久好久的唱片。我還記得2001年在音樂頻道上看到他們的Getting Away (With It All Messed Up),有台飛機大樓間飛來飛去。過沒多久就發生911了。或許這也是現在我遍尋不著這支MV的原因吧?
Neutral Milk Hotel / In the Aeroplane Over the Sea

中性牛奶旅館,很莫名其妙的名字,歌曲也有點莫名其妙,但整張專輯也是莫名的好聽。1998年的唱片。
Bobby Womack / Facts of Life/I Don't Know What the World Is Coming To
Lauryn Hill / Miseducation of Lauryn Hill

我一直都不是hip-hop的信徒,也不熱衷其他的黑人音樂(無涉種族問題),但也有幾張重要的所謂黑人音樂的唱片,從Sly & the Family Stone, Marvin Gaye, Solomon Burke等等。這次收這兩張唱片算是收藏經典作品的過程。而其中,會收Bobby Womack主要是因為Nick Hornby在41 songs裡提到他對滾石的影響,因此買回來聽聽看。分別為1973、1975與1998的唱片。
Elvis Presley / Elvis Presley

1956年的作品,搖滾樂史上最重要的唱片之一。先前我只有貓王的精選集,沒認真聽過他的專輯,也算是補課吧。
Ani DiFranco / Not a Pretty Girl

1995年的唱片。我對於歌手的政治意識還有性別認同沒太大興趣,重點還是在於音樂,初聽沒有太大共鳴,希望之後或許會有多些感想。
Aimee Mann / Bachelor No. 2
Original Soundtrack / Magnolia [Original Soundtrack]

Aimee Mann是我這幾年最喜歡的女性singer / songwriter之一,也是我認為被低姑且不被重視的一位。2005的那張The Forgotten Arm更是我認為近幾年最好的唱片之一。

這兩張分別為1999以及2000年的作品,前者為Paul Thomas Anderson電影的原聲帶,中文翻譯記不太清楚了,心靈什麼之類的,有Tom Cruise在其中演個配角;劇情也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大家同聲唱Wise Up,以及天落蟾蜍(還是青蛙?或是其他動物?)的片段。
Fatboy Slim / You've Come a Long Way, Baby

1998年的作品,也是一張很久以前就想買的唱片。舞曲不太符合我的tone調,但這張專輯實在有許多記憶。其中包括幾曲經典Right Here, Right Now、The Rockafeller Skank,還包括我的最愛Praise You,記得那時候去倫敦的Ronnie Scott’s聽爵士樂的時候,透過一個女歌手才知道原來Praise You是一首老爵士歌曲。
The Verve / Northern Soul

還真是一次懷舊的採買呀。1995年的唱片。這也是想了好久卻一直沒入手的一張作品。前陣子他們復出後旋又宣布解散,這些英國樂團還真是……(苦笑)。
Suzanne Vega / Beauty & Crime

居然已經是兩年前的唱片了,想不到這幾年我的音樂資訊落後了那麼多。她是我音樂的重要啟蒙者之一,希望她能夠繼續做出更多更好的音樂。
Billy Joel / Turnstiles
Billy Joel / The Stranger
Billy Joel / Glass Houses

1976、1977以及1980的唱片。也是一位有精選集不夠、得好好聽單張唱片的歌手。

2009年8月27日 星期四

滬行隨筆

1.

永遠不準時的班機,似乎成為我對上海最刻版的印象了。每每總因「飛航管制」班機得延誤幾十分鐘到幾小時,若在候機室還好,至少還可以伸展筋骨逛逛走走,在未起飛且悶熱的機艙裡聽到機場宣布班機延誤時,只聽到人們齊聲發出一小聲「呃」的嘆息/抱怨/咕噥,然後辨認命地繼續睡覺、聊天、講電話。大家都有點不滿,但似乎不能改變什麼現狀,只能等待,挺類似這些日子以來所觀察到的社會狀況。

2.

前幾次來上海的時機總不對。

第一次當天往返,只到了海鮮餐廳吃了一頓不怎樣的飯,沿著高架橋到了某校,辦完事就沿著原路回來。路上打了個電話給珊,「剛來就要回去呀?」珊問。沒辦法,我說,望著窗望的冷雨嘆了口氣。

第二次半夜到,隔天辦完事就回去,飛機上打給珊,「你不會又已經要回去了吧?」在飛機上了,我說。

第三次一樣是當天往返,當出租車行駛在黃浦江旁十里洋場,我搖下車窗欲感受那氣氛,怎知飄進來的只是漫天的沙塵。「世博會前夕,大家趕著修路、蓋房,」師傅在凹凸不平的坑洞路上邊按著喇叭邊說。我又打給了珊,「我在妳公司樓下了,這次可是真的。」於是我總算見到了她,還有珍,聊了半個多小時,然後我再度踏上那崎嶇染滿塵埃的路返程。

3.

第四次總算有多些時間好好看看、感受這個城市。法國梧桐、十九世紀的西式建築、黏膩濕熱的氣候、與北方相較之下錯綜狹窄的道路、林立的高樓大廈、以顏色區分的一區區平價住宅、陳舊的瓦稜平房、著熱褲登高跟鞋的時髦女子、一長列車尾的剎車紅燈……,種種景象蒙太奇式地形塑了其特有的況味。多了些(所謂的)「現代化」與「進步」的樣貌,少了些本地常見的標語與口號,不若天子腳下的北京森嚴,似乎多了些可親。

4.

我還記得珊告訴我她即將離開紅色大門的那天。剛從客戶那回來的我,在茶水間遇到了她,「活像是個清朝末年的洋幫辦似的,」我邊解開領帶邊說,她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悄悄跟我說今天遞出辭呈了。當晚她陪我從松壽路走到松高路,短短一程走了將近半小時,「妳離開以後中午誰陪我吃難以下嚥的六十元冷便當呢?」她是我第一個可以耍賴的女性朋友。

我也還記得珊重回紅色大門的那天,那是個灑滿溫柔晨光的早上,她像是沒離開過似地,靜悄悄地滑進了她的老位子。我趴在partition上和她小小聲地講著話,彷彿一切都沒有改變。

那是我當年最開心的一刻。在離開紅色大門的公司大會上我這麼說,一個性格堅毅且一點也不討喜的主管哭了。

5.

終於我又再見到珊,且有一些時間好好地和她以及安好好聊聊,他倆是我最喜歡的couple之一。他們帶我到浦東的餐廳吃飯,之後我請他們在江邊的Haagen-Daz吃冰淇淋,我們一齊望著江對岸十里洋場的燈火熄滅,我們聊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用我們了解的方式。

他們載我回飯店,再那幾條看似熟悉的道路,我們團團轉了好幾圈。「這樣也好,反正我們也不想讓你回去,」有那麼一刻我也這麼希望。

如果可以一直這麼找不到回家的路,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呢?

2009年8月25日 星期二

[Jukebox] 陳珊妮 - 幻覺

陳珊妮 - 幻覺(完美的呻吟,2000)

我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煙味聞起來都是你的沈默
是你不會錯 趕來可憐我
我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我明明習慣了你對我的縱容
再多喝一杯 你會永遠等我

讓我繼續愛你 讓這一刻幻覺不要醒 不要醒
讓我眼看你走向我 讓我多為你珍惜一秒鐘

我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我明明習慣了你對我的縱容
再多喝一杯 你會永遠等我

讓我繼續愛你 讓這一刻幻覺不要醒 不要醒
讓我再看你走向我 淚水再模糊也不輕易看錯

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明明知道你還愛著我
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那麼近

讓我繼續愛你 讓這一刻幻覺不要醒 不要醒
讓我再看你走向我 淚水再模糊也不輕易看錯

我明明看見你走向我 我明明感覺你會緊緊抱住我
美麗的幻覺總是不長久 剩下的夜晚都是寂寞
我一個人走

2009年8月17日 星期一

十年(V)

If you never take it seriously, you never get hurt.
If you never get hurt, you always have fun.
And if you ever get lonely...
you just go to the record store...
and visit your friends.
-- Penny Lane, Almost Famous


第一間對我有意義的唱片行是宇宙城。在網路上瀏覽了一圈,沒能找到宇宙城的照片,如果我是攝影師,最理想的角度,是從東南亞戲院的側門口,有眾多攤販的小巷里,往對街拍攝,這麼一來,可以照到右手邊的金石堂,二樓另一側具有透明落地玻璃的髮廊,還有同棟公寓住戶的鐵窗。從外面完全看不出那裡有一間唱片行,我甚至忘記宇宙城有沒有招牌了。

剛進大學時便聽資深的樂友在網路上討論過此地,然而第一次去的時候印象不太好,覺得這邊的CD硬是要比其他的大型連鎖唱片行貴上幾十元。我沒什麼金錢概念,但詭異的是對於買唱片卻是錙銖必較,買到便宜唱片的快樂可以持續上好一陣子,即便省下的只是零頭。因為這樣的癖好加上彼時是個初入門的搖滾愛好者,對於店家貨色沒有太多分辨能力,因此冷落了宇宙城好一陣子。

還記得在宇宙城買的第一張唱片是My Bloody Valentine / Loveless,售價一九九,還記得當時我結帳時,反覆問結帳的店員:「真的是一九九嗎?真的嗎?」年紀略大的店員小姐邊笑邊和我確認,像是慈愛的母親看到孩子拿到糖果般的寬慰。


宇宙城成為引介我進入搖滾殿堂的所在,在那裡我買下許多搖滾樂史上重要的唱片,如Led Zeppelin / IV、Big Brother & the Holding Company / Cheap Thrill、The Stone Roses的同名專輯……。那也是我按圖索驥、憑著榜單買唱片的開始,滾石五百大、Q評選出的史上最佳100張唱片等榜單成為我的購物指南,這習慣我到現在仍保存著。

我開始累積在宇宙城的回憶。十年前耶誕節前夕的寒冷午後,我買下了Oasis / Masterplan與Sex Pistols / Nevermind the Bullocks, Here’s the Sex Pistols,然後和S繞著校園長長的散了一場步。我也記得不久後的某個午後在店裡,接到媽打來跟我說哥考上了交大碩士班,電話那頭的她邊說邊哭,我既開心又難為情地盯著重金屬區那些骷髏頭與十字架唱片封面與海報。

宇宙城在我大三(或是大二下學期?)的時候歇業。從此我便成了游牧民族,追尋宇宙城蔓延出的牧草地,先是貨源流向的公館玫瑰,再到T-Wave、台大誠音、impo,但再也沒有一間店能喚回遊蕩的宇宙城的幽魂了。即便原宇宙城的店長到了台大誠音,但那高得嚇人的價錢與某幾個店員略顯傲慢的表情與待客態度讓我一年大概只會上門個幾次,但每次印象都很深刻,還記得在那裡拿著Simon & Garfunkel的Boxset準備結帳時,店長冷不防從身邊冒出來說:「這套很棒喔,」我半驚嚇半受寵若驚地緬腆笑著說是呀,然後帶著戰利品逃出了店外,心怦怦直跳。不知道是害怕還是害羞。

五年後我和原宇宙城的店長成為同事,一起在某處的地下室工作。一次在洗手間小解時,他剛好站在我身邊,和我聊起了一個計畫,於是我們開始了合作,那陣子我忙到沒時間吃飯,一天只睡上兩三個小時,得罪了同組大多數的同事,這也成了我後來離開那份工作的主要原因,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不敢說那次合作經驗是成功的,就算有,我完全不能居功,但當展場的燈光亮起來時,看著原宇宙城的店長的背影,我知道我有點接近了年少時期那的卑微夢想,即便離那夢想還是好遙遠。 而現在,甚至是更遙遠了。

2009年8月15日 星期六

喃喃20090815

大學同學在入學超過十年後,似乎又開始了聯絡。這樣講或許有點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我前幾次回台灣似乎讓大家有了更多聚在一起、討論近況的機會(或藉口),於是原本停頓的這層關係似乎又開始略有波動。有大和解,也有許久不見的同學的近照,「都要三十歲了呀,」小白說,這句話比自憐自嘆或其他那些故做蒼老姿態的眉批都還要深切地令我驚覺我們確實要邁入另一個階段了。

如果說前段時間是遺忘期,卻仍有拾回一些什麼,其中包括對於搖滾樂的熱情,幾週前開心地買下了the Rolling Stones早期的所有唱片,粗礪簡陋的聲響喚醒單純的美好。

立下一些小目標:每天寫點東西,要經常寫信給Vi,吃沙拉不要加太多醬。目前只有三個,沒有更多的想法。

悶熱依舊。但對極少接觸外界空氣的我來說沒有什麼影響。

2009年8月13日 星期四

喃喃20090813

遺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更駭人的莫過於不在乎。於是我決定恢復每天寫一點東西的習慣,哪怕只是一點點、不成篇章的斷片也好,否則回過頭去看自己這段時間,發現剩下的少之又少,而那種漫不在乎的心態更令自己既吃驚又沮喪。

七月底去了趟哈爾濱出差,一如既往不談工作內容,也沒什麼好談的,唯一值得一記的是某個晚上誤闖了有粉味的KTV,就在我們住的飯店的地下室,原本大家只想去唱個歌交流聯誼一番,在電梯裡就覺得不太對,怎麼兩邊的廣告全都是穿著高岔旗袍跪在客人腳邊的情境照,電梯門一開果然證實了我們的恐懼 / 猜測 / 期待:兩排滿滿的小姐齊聲喊道:「歡迎光臨!」沈著氣往包廂走,彎彎曲曲的通道上小姐進進出出,身上露出的部分比遮掩的布料多上許多。在包廂外面打電話時剛好某個房間要點小姐,一群約莫二十個小姐從我面前嘩地走過,軍容壯盛,一時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倒也非充君子,而是好比面前放滿了一桌子菜,登時不知從何下手。本想拿相機拍下,但又覺得不太尊重人家(其實是怕被剁手剁腳);想打電話和人分享此情此景,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柯老姐,那當下只有她能分享我的惡趣味,但不知該如何轉播因此作罷。當然後來我們那房沒點什麼特殊服務,我也假借頭痛早早回房上網關切大聯盟比數。就這樣結束了不怎麼刺激也沒什麼好說嘴的聲色場所初體驗。

最近都沈浸在Frasier的世界裡。這是我最愛的sitcom,上次去北京找芮時在三里屯附近的店家買回了全套,到現在看到了第七季,實在很愛劇中人物角色設定:兩個惺惺作態、自以為高尚、帶著迂腐氣息的心理學家兄弟檔Frasier和Niles;退休的警察老爸Martin,粗俗、保守又頑固;帶點詭異的英倫氣息的物理治療師Daphne。其中又穿插著Nile暗戀Daphne的情節,以及Roz、Bulldog、Gil、不曾謀面的Maris等綠葉精彩的襯托。
下次打算買Seinfeld回來看,在網路上看到第三季了,想想還是用電視看起來比較舒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