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8日 星期三
喃喃20081008
「如果人生就像sitcom的話……」我洗澡的時候這麼想。無論失戀、遭洗劫一空、死亡,適時的一句俏皮話、一個誇張的表情動作、配上罐頭笑聲,歡樂就變得那麼理所當然。
然而,我依然堅決伸張保有悲傷的權力。It's alright if you call that pessmistic, or cynical.
2008年10月7日 星期二
喃喃20081007
「反正回家也沒事做,所以就工作吧。」我想像如果有人問起來的時候,就要故做瀟灑的這般回應,但想想這樣的回答其實有點悲哀,某方面來說就承認了自己沒有所謂的社交、家庭生活,更加坐實了身為獨居無聊男子的身份,彷彿除了工作沒有別的樂趣,身上似乎還帶著某種無法形容的怪味道呢。
總務部同仁發信提醒大家,明天是農曆寒露節氣,是「涼爽向寒冷的轉折」。Ice Age is coming.
2008年10月6日 星期一
喃喃20081006
收到以前的大老闆來信,感覺很奇妙,繞了一圈,跟這些人又在海的另一端以某種形式有了關連。「世界真小,真的不要做壞事。」Vi在芝加哥遇到一個舊識後寫信跟我說。我不太知道該不該用很小去形容,而更相信有一種冥冥的力量牽引著,越逃避,越攫著你。
下了一整天的雨。「每下一場雨,天津就冷一些。」坐車時一個資深同事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我長長呵了一口氣,吐不出白煙。
2008年10月4日 星期六
喃喃20081004
昨晚看了一點庫伯力克的The Shining,見到血濺走廊那一幕後便按了停止鍵。畢竟現在就住在一個旅館裡,而且因為放假所以空蕩蕩的,我可不願意因此而不敢晚間一個人走在無人的長廊上。
下午去了TESCO採買,購入保鮮盒、水果刀、砧板(萊姆、萊姆,多少花費以汝之名而為之?)、鬍後水、牙刷(刷皮鞋用)、膠帶與L夾。回家後把昨天在書店買的中國地圖貼了起來,小時候課本上驕傲地稱中國像是一葉秋海棠,現在則是一隻安安穩穩的老母雞了。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崔健真是一針見血。
前幾天才發現原來Jeff Buckley唱的是"All that was so real"而非"All that was sorry"。仔細想想後者好像也不太合理,但一首原本以為是道歉的曲子突然變成陳述現實,突然有點難以接受。跟秋海棠與老母雞的變化有那麼一點類似吧。
2008年10月2日 星期四
喃喃20081002
SY是我保留的朋友之一。他去年畢業時辦了一個小趴,我帶了一瓶紅酒還有Wilco的Sky Blue Sky當禮物,大家吃著外送披薩、炸雞,喝各式飲料與酒,聽陳昇、張雨生、小虎隊、羅大佑、Neil Young、the Rolling Stones以及Wilco,很愉快的夜晚。在回程的計程車上,B跟我說SY先前得了憂鬱症,然而他卻決定不要服用任何藥物,靠自己的力量克服,新的女朋友帶給他很多快樂與支持,是幫助他走出陰鬱的關鍵之一。在車上時我一個字也講不出來,接著幾天卻沒頭沒腦地反覆跟一些朋友重提這件事,想當然耳得不到什麼回應。直到某天深夜和MY通電話時,跟她提到了這件事,電話那頭的她也沈默了下來,我才知道終於有人能夠分享我當時心裡的感覺了。
和Lou去聽Travis演唱會,結束時SY在出口處叫住了我,「好久不見!」「是呀,好久不見!」「你……」「……」「我們再聊!」SY爽朗地笑著,跟我揮了揮手,被人群吞沒。「大學時候的朋友,」我跟Lou說,突然覺得有點自己有些可恥,除了「大學時候的朋友」這個籠統的稱呼以外,我似乎無法正確地、如我所願地描述他。
我把SY加入了適才的寄件名單中。「SY是我一個非常欣賞、非常喜愛的朋友,儘管我們從來不曾親密地相處。我每次聽Wilco就會想起他,聽到Joni Mitchell的The Hissing of Summer Lawns也會想起他。」我暗暗把這段話記起來,如果有一天別人問起SY時,我可以這麼說。
如果有一天,我會這麼說。

2008年10月1日 星期三
喃喃20081001
最近都很早睡,跟以前在台北動輒三四點睡完全不一樣。剛來前幾天一下不太能適應,昏昏沈沈了一兩天,每天都十一點左右就睡死,彷彿調時差一樣,然後我就轉型成為「晨型人」(忘記是天下還是遠見發明的詞彙)了。就連這幾天放假,想說來熬夜上網或是看電視,無奈每到接近十二點,睡眠裝置便自動啟動一般,旋即失去意識,然後六七點就會自動爬起來。今天又去晨跑,路線熟悉以後跑起來更快了,大概半小時便跑完。或許改天可以去開發新的路線。
媽連續寫了三封信,要我小心這邊的女孩子,我真不知道我媽是怎麼了,要針對這點回信也怪怪的,所以也就沒多說。今天爬回去睡回籠覺時,夢見一個穿著妖豔的女子,自稱是我的新同事,闖進我房間來,要我將目前進行的案子和她討論一下。「等等喔,我去洗個澡,出來我們再繼續。」就當我摩拳擦掌地準備……咳咳……準備資料時,我媽竟然跑來了。「喔,想說你放假,反正我也沒事呀,就飛過來看你了。」「那那那,妳待到幾號?」「十月六號一大早走。」「呃,我放假放到十月六號呀,啊啊啊啊啊……」
然後我就被嚇醒了,近來做過最可怕的一個夢。感覺自己像是New York Stories裡的Woody Allen,一舉一動都被掛在天空中的媽媽監視著。看來有些焦慮是跨國界、超越時空、不分人種的。
2008年9月29日 星期一
單身漢的採買
Dove香皂white beauty bar x 1
其實對於香皂的品牌沒有偏好,基本上我都會買便宜的,只是在這裡我不敢買當地品牌,國際品牌貴一些,但要用在身體上的東西,這錢我不敢省。
另外,一個奇妙的發現:原本想買三塊裝的package,但算了一算,三塊裝竟然比單塊的還要貴了一毛。我站在架前左想右想,完全無法明白這是什麼行銷策略。「嘿,不要一次買太多,買少一點喔,如果買太多比較不划算喔。」這到底是什麼理論依據呢?爭取單身者的認同嗎?香皂放太久也不會壞掉吧?
Biore男性沐浴乳 x 1
坦白說我已經先買了香皂,應該沒有必要買沐浴乳。但是覺得用這洗澡,可以增加我的男性魅力,宣稱我的獨立自主,所以猶豫了一下還是買回家了。是的,我是因為吳彥祖的關係所以買了這個品牌的沐浴乳,我是盲目又容易被廣告洗腦的消費者,就像我是因為金城武所以用Biotherm,滿意了吧。(淚奔)
Gillette刮鬍泡沫 x 1
一直都用這牌子的,而且都是檸檬味道,因為便宜,沒其他原因。
心相印200抽面紙 x 3
我好像有面紙恐慌症,總覺得住的地方要有足夠的面紙。倒也不是要拿來做什麼壞事啦(挑眉),就覺得面紙用完會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先前買的三盒還沒用完,這次又買了三盒。至於為什麼挑這個品牌?因為便宜,而且盒子的顏色跟我房間很搭。
500 ml Zero可口可樂 x 7
萊姆 x 4
妙潔保鮮膜 x 1
我是重度可樂愛好者,沒辦法。加萊姆是一種奢侈,四顆萊姆的價錢幾乎比七罐可樂還要貴。下次我要考慮用檸檬就好。
保鮮膜是用來包切下來沒用完的萊姆。(寫到這裡發現我在萊姆上的投資太多了。。。)
王老吉 x 2
青島啤酒 x 1
以上兩品均為當地特產。王老吉是一種涼茶飲料,在中國很紅,先前還有看到名為「壬者吉」的仿冒品,真是熱情奔放。我不是很愛喝酒,多半是和朋友出去開心時才會點酒來喝。不過品嚐當地的啤酒似乎成了一種融入、認識所在地的必要手續,而當地產的啤酒多半也因為最新鮮所以特別好喝,而且便宜,所以就買了罐試試。原本想找Erdinger,但未尋獲,略感失望。
立頓溫潤紅茶25包裝
其實我只是要拿來放在電話話筒上的。剩下的二十幾包該怎麼處理還蠻令我傷腦筋的。(謎之聲:把它們泡來喝掉呀,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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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住在設備和服務太完整的地方,會減低很多採買的意願與理由。我很愛逛超市和大賣場,但這次卻有種無法施展手腳的感覺。還記得六年前耶誕節前夕,在Sainsbury採買以準備耶誕大餐,邊哼著Lost in the Supermarket,那是我在倫敦最美好的回憶之一。當天回宿舍烹煮食物時,赫然發現電視新聞傳來Joe Strummer過世的消息,除了驚訝與不捨之外,冥冥之中更覺得自己和the Clash有著一種無法言述的聯繫。
又,結帳時看了推車裡的物品,有種「原來這些就是獨居的單身的男性會買的東西呀」的感嘆。
喃喃20080929
臨接著是一棟略顯老舊的公寓大樓。陽台曬晾著衣物,各色不同的衣架,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才會覺得自己比較貼近天津真實的生活。從以前我就喜歡望著一個個窗櫺,想像著不同的住家裡上演的各式各樣的人生。東京、Basel、倫敦、台北,他們都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過日子呢?有時候覺得很不可思議,一棟大樓就有那麼多種的生活,那這個世界究竟是以什麼組成的、該如何運行?又,我究竟該用什麼心態與方法去理解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呢?
假期從昨天晚間搭上車展開。我慶祝假期的方式竟然是爆睡,昨晚九點半躺在床上看Bourne Supremacy,意識開始模糊;一點半讓鬧鐘叫起,為的是看Moose拼二十勝,想不到看完常富寧開場後衛星訊號竟斷了,於是只得繼續悶頭睡到今早六點半。換了衣服要下樓去運動,沒想到健身房也休息。於是回房間拿了MP3 Player與運動外套,出門去慢跑,從一大街到二大街,穿越一大片空地,跑上公路,繞過高爾夫球場,最後又繞回住處。路上遇到幾個跑者,登時覺得吾道不孤,甚感欣慰。今天初探索路線,中間還停下來問了兩次路,幾次跑上了柏油路時遭自行車騎士頻頻回頭望,不知道是不是佔用了自行車專用道。
後來跑到了公路上,突然有點緊張,想說自己會不會跑錯,一路往北京去了。耳機裡Stone Roses的How Do You Sleep以一種莫名的方式給我勇氣,於是我悶著頭繼續跑,北京就北京吧,寧說敢走就有答案,那麼敢跑也就會有終點。我一邊用嘶啞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地唱著"Does it feel any better now? / Does it mean anymore? / When the angel of death comes knock knocking, and banging at your door."無視收垃圾的大叔詭異的眼光,繼續向前衝,一個轉彎,看到熟悉的地標,才放下了心。
走進園邸時,昂首闊步,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長征或是大探險,說穿了也僅是在附近的大街跑了一圈,不過有時候就要刻意製造些許成就感。生活嘛。
2008年9月27日 星期六
喃喃20080927
早上和兩位較年輕的幹部一起搭車,一位是日本人,一位是台灣人。台灣人想找話題跟日本人聊,就從NBA開始講起,發現對方沒什麼反應,就講到鈴木一朗,但依舊沒有太大的反應,所以台灣人也就不多說了。當時我好想插嘴:對呀對呀,水手隊成為一支100-100的球隊了,豬頭B實在是傳奇人物;還有Ichiro今天剛好達成自新人起來連八年200安100 Runs的變態成績,但據說隊上還有人看他不爽想扁他一頓。NBA喔,我看超過十六年了,你知道Jason Williams今天宣布退休了嗎?我從來沒喜歡過他,但他退休這件事情還是讓我有點錯愕。
但,我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可以歸因於我坐在前座,不好回頭插嘴,也可以說因為他們兩人用英文交談,我一下不知道該用英文還是中文跟台灣人聊。總之我又吞了一大段話。這一個禮拜我吞下的話大概夠寫成一本王文興的小說了。
接到媽的電話,她以為我放假,媽說了台灣有颱風;在餐廳吃晚餐時聽到隔壁桌擔心班機被取消,長假回不去台灣;搭電梯時遇到一位主管,「台灣做颱風呀」,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什麼是做颱風,大概跟我住在三「勞」有異曲同工之妙。
現在放的是Bob Dylan的Visions of Johanna,66年"Royal Albert Hall"的傳奇現場版本。我從來不曾去細細研究過Dylan究竟在唱什麼,僅僅偶爾想跟著唱的時候會去找歌詞,就像昨天聽到One More Cup of Coffee (Valley Below),沒及時找到歌詞,只意思意思地唱了兩句"One more cup of coffee for the road,....one more cup of coffee before I go,.... to the valley below...."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喃喃20080926
很少用你 / 妳去稱呼他人了,都是用「您」,少了點親暱感,很忠實地反應出我目前的處境:人人對我很好,也很客氣,但不親近。一個人上班、吃飯、下班,在空蕩蕩的健身房裡踩著腳踏車,聽小布希發表完關於Bailout的談話又迅速躲回辦公室,CNN的主播狂批了他一頓,但我那當下居然還蠻能感受他的心情。
搭車時聽同事說瀋陽下雪了。車上眾人或感嘆、或嘖嘖稱奇。那台北呢?
看Michelle Monaghan上Jimmy Kimmel Show宣傳新片,她懷孕了,有點悵然,Kiss Kiss Bang Bang裡的Harmony居然懷孕了,不再瘋狂了嗎?聽她說自從懷孕後,便變得很愛吃水果,我想到隔壁每天卡茲卡茲吃著各種不同水果的孕婦同事,也想到冰箱裡幾乎發霉的兩個蘋果和一個水蜜桃。把它們清掉時我有很強烈的罪惡感。
Crosby, Stills & Nash唱著Suite: Judy Blue Eyes。突然覺得Judy是個不錯的名字,就把未來要養的第二隻貓就叫做Judy吧。
2008年9月25日 星期四
喃喃20080925
隔壁的同事挺著個大肚子,經目測研判預產期或許就在這幾個月。就如同一般懷孕的婦女,這位同事的嘴巴也特別饞,昨天喀吱喀吱地啃蘋果,今天則是唏唏簌簌地吃西瓜,光聽著聲音就覺得有趣,得使勁憋著才不會笑出來。下午拿到長輩送我的餅乾與鳳梨酥,旋即分了一大半給她,她怯生生地和我道了謝,沒隔多久又聽到她卡啦卡啦地吃了起來。
還是逃脫不了被女性環繞的工作環境呀。哎。
收到和我在成都一起喝咖啡聊中國發展的記者大哥的回信:「十月之後,杭州天氣大好,秋風四起,螃蟹肥壯,有江南興味,期待你能來走走!」到現在還是常覺得自己生活在武俠電影的場景裡,講起話來都像是金庸小說裡的對白。或許我該回信寫道:「改日必當造訪,盼促膝長談,痛飲星巴克,豈不快哉!」
收到家裡托人帶來的包裹,一個貼身小包、兩條毛巾、六本書、幾類瓶瓶罐罐的藥與清潔用品,還有一台相機。該拿來拍什麼呢?突然有點不知所措了起來。
正聽著Carole King在Carnegie Hall的現場,溫暖平實的歌聲搭上優美流暢的旋律,帶來了屬於秋日的小小幸福。
2008年9月24日 星期三
喃喃20080924
昨天沖澡時想到,或許可以藉由這個傷懷念著某人呢。
秋天似乎完全不眷戀天津,來了一天便離開。低溫細雨,讓我想到台北的冬日。下班坐在車上等司機開車時,我讓車門半開,望著半邊的天空,邊哼著John Cale的A Child's Christmas in Wales。下雨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這一曲,灑落一地的雨季斷片。
2008年9月23日 星期二
And so the story goes
接下來的兩天就在住所與公司間往返,第二天我決定自己走路回住所,脫離空調,感受一下真實的空氣。我順道到了TESCO買了一些洗衣用品,準備學村上春樹以洗衣晾衣度過星期天。我捧著一個新買的臉盆,裝滿了洗衣粉、衣架、洗衣籃等,緩緩走著。一聲聲喇叭劃破初秋凝滯的空氣。原來這就是真實的空氣。我沒有想到會有一個國家那麼全心全意的熱愛按喇叭這項活動,人人都要來一下。走到一半我便開始焦慮起來,每一聲喇叭都讓我心悸不安,我曾經認真思考遇到下一個按喇叭的駕駛時,要帶著微笑客客氣氣地說:「沒你是咧八三小,林老師咧!」我想賭賭看他們會不會被我溫柔的語調與憨厚的外表騙過,以為那是一句讚美或是認錯的話語。但最終我並沒有這樣做。
而最終我也放棄自己洗衣,每個月花點錢包給人家處理。每天有乾淨熨燙好的襯衫可以穿,比一個禮拜一次的安靜而孤獨又不上發條的星期天還要實際的多。
記了也忘了很多名字,講錯不少話,表錯不少情。我將這歸咎為好陣子沒工作的後遺症。慢慢學到了一些東西,比如這邊稱司機為「師傅」,稱主管為「領導」,網址是「域名」。有人叫我陳專員、有人稱我為陳先生,也有人把我的英文名字唸成「掐死」,嗯,我倒蠻喜歡後者的,帶著一種惡趣味。
天津的位子還沒坐暖,星期五一大早便接到「領導」通知,四小時後我就在飛往成都的飛機上了。每餐都是一盆盆紅豔豔的各色菜餚,想想出國前還和HL去吃了川巴子,想說以後到北方就吃不到川菜了,結果不到一個禮拜我到了正宗川菜的發源地。其麻辣的程度讓我一度懷疑隔天起床會不會肛門被灼傷,嘴唇腫大如蔡依林;前者略有體驗,後者並未成真。不到四川不知道自己原來不擅吃辣。原本最後一晚要打給在成都讀書的朋友,請她帶我去逛逛成都,順便體驗體驗數當地庶民生活,結果在宴席上遇到了一個杭州的記者大哥,與我嚴肅地討論起了中國的過去與未來,於是最後我們便在另一個庶民生活的重鎮 - 星巴克裡度過了我在成都的最後一晚。聊的相當盡興,然而我望著窗外的街景,不免有些悵然,最後只好安慰自己,路上的人們與街廓其他大城市也沒有太多的差別,我也沒錯過太多。
機場 - 飛機 - 機場 - 轎車,人生可以化約成一個個的空間、手提箱、文件、表格。有何不可?於是我又回到天津,繼續過著身為「掐死」的生活。
今天中午離開辦公室走去吃飯時,發現天突然涼了,沒有一點徵兆。同事們瑟縮著快步往餐廳移動,我也跟隨了過去。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真實,沒有了用來洗衣、不上發條的星期天,卻還剩下安靜而孤獨。
不知道何時這個BLOG會再被擋住,在那之前,我就盡量寫吧。
2008年7月26日 星期六
Also a proper way to say goodbye
小學低年級回家時都要排路隊。全班先在教室外的走廊集合、整隊,接著行禮如宜地齊聲道別,先和老師鞠躬,小朋友再彼此鞠躬,並且整齊畫一地唸著:
「老師再見,小朋友再見,大家明天見!」
當時大部分的同學住在致遠一路的方向,甚至還要分好幾隊;往天母的同學包括我在內只有四個人。路隊長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女孩,另外兩個隊員一個高高胖胖,就像小叮噹裡的技安(我知道已經正名為胖虎了,但我堅持要稱他為技安);另一個男孩大頭厚嘴唇,憨憨的,講起話來有點大舌頭。都市的孩子在水泥叢林裡少了冒險、玩耍的機會,小時候心眼也還沒長出來,每天就老老實實的回家,再加上路隊長和我都是過份認真嚴肅的孩子,她是班上被記最多優點的孩子,我則是唯一沒有被記過缺點的小朋友,所以就算另外兩個男孩子想撒野也無法揪眾而行。當時我家公寓樓下的鐵門壞了,僅能勉強闔上,一推就開。有一回路隊到了我家,那個高高胖胖的男孩很興奮地早我幾步跑到我家門前,大聲宣布說:「他家的門是壞的喔,你們看!」然後便一腳踹開鐵門,門撞到牆上,發出「鏗」的一聲沈重巨響。那男孩嚇到了,我則是惡狠狠地瞪著他。他似乎知道闖了禍,一臉愧疚,幫我把鐵門拉上,訥訥地跟我道了歉。
現在想想,我當時確實太嚴肅了些。
路隊長和我住在同一條街上,相隔大概兩百公尺,她家開電器行,櫥窗裡放滿了各種廠牌、不同尺寸的電視機,每當有重大事件發生時,店門口總會聚集不少路人盯著螢幕裡播出的新聞。她膚色偏黑,班上的孩子都稱她為黑美人。她一隻眼下方有一個小小的肉瘤,不知是否因此而總是瞇著眼。我曾經暗暗地想過如果沒有那顆小小肉瘤她的眼睛會是什麼樣子,但卻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分享過這個念頭。
小四小五在倫敦,回國後和低年級的同學就斷了聯絡,加上小學生莫名其妙的彆扭,明明一個夏天前還是一起奔跑玩鬧的朋友,長一個年級換個教室後,也像陌生人一般不往來了。我再也沒遇過技安同學,我家的鐵門後來總算修好了,可惜沒機會秀給他看,不過我想他也早就忘記這檔事,或是一點也不感興趣了吧;國中時在市場的電動間裡常看到那個厚嘴唇同學,我很愛看人家打電動,有一回我剛好站在他後方看他玩三國志吞食天地,他技術很棒,我看得津津有味,相當入迷,他玩到一個段落站了起來,跟我說:「這道給你!」然後便默默地走出店門。他的聲音已轉為低沈,咬字仍如幼年時那般不太標準。不知道是不是認出了後面盯著他玩的小胖子就是他小一小二時的同學,拙於表達感情如他者便以一道電動招待老友。當然我想這個可能性很低,十之八九是時間到了要趕著回家吃飯。
黑美人路隊長跟我讀同一間國中。青春期的她原本纖瘦的身體裹上了一層薄薄的脂肪,不變的是秀麗的輪廓,還有眼睛下方那顆小小的肉瘤。當時我班上有個同學暗戀她,那同學理著平頭,個兒小小,總是坐在第一排,當時的父母總會刻意買大幾號制服,以防孩子發育太快穿不下,隨著日子過去,班上同學的長褲漸漸變成了七分褲,襯衫的鈕釦也都被逐漸鼓起的胸膛或肚皮給繃開,唯獨他的褲腳還是拖在地上,穿冬天外套時肩膀處軟趴趴地下垂,兩手伸長了卻還無法探出袖口,頗有卓別林般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味道。國中時小男生對小女生示愛的方式便是引起對方注意,有一天班上打掃時清出了一隻死老鼠,我那古靈精怪的小個兒同學拎著死老鼠,丟到黑美人負責打掃的中庭。不久後黑美人出現,聚集在二樓觀看的男孩們開始鼓譟,想看她被嚇得花容失色的窘態,想不到她面不改色地拿著掃把畚箕,「唰」地便把死老鼠掃起來,同其他垃圾與樹葉,俐落地倒進了垃圾袋裡。大夥像是碰了一鼻子灰,自討沒趣,便草草散了。
後來聽說黑美人考上某商職,這消息有些令人錯愕,因為像她這般品學兼優的女孩理應加入小綠綠的一員,但坦白說我對她一無所知,畢竟除了一些片段的低年級記憶、她家經營的電器行與她處理死老鼠所展現的決斷力,我又知道些什麼呢?她的學校和我讀的高中很近且在同一個方向,但印象中我從來沒在公車站或是車上遇過她。然而這也是一個我長期疑惑、卻永遠也無法(且無須)得到解答的疑問了。
上了大學後我還在校園看過她一次。那是黃昏時分,在夕陽灑落的椰林大道上我見到她和一個土木系的男孩親暱地走在一起。那層如糖衣般的脂肪消失了,長裙襯出了她纖細的腰身,消失的還有她眼睛下方的那顆肉瘤。我無法映證她那少了肉瘤的臉龐是否與我幼年的幻想相同,畢竟隨著時間過去,她除去了一個臉上的小瑕疵,而我也遺落了一個小小奇想。
大三去歐洲自助旅行前夕,我到她家的電器行買空白錄音帶。在櫃臺服務的是她姊姊,長她一歲,圓圓的臉甜美的笑容,殷勤地問我要做什麼用?有沒有特別偏好的品牌?後來我的記憶一片空白,只記得回家時口袋裡少了一張大鈔,然後手上多了二十個空白錄音帶。將這段遭遇講給當時的旅伴拉塔聽時,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念了我一頓。最後多餘的錄音帶送給了一個在羅亞爾河的學長。「我就拿回家給我女朋友吧,她一定很高興,」學長說。然而數年後我遇到另一個也認識這位學長的朋友,她信誓旦旦表示,那個學長在法國那段日子始終保持單身,因為他當時的女朋友在台灣,且女方家長反對他們交往,而學長始終深情不悔,令人為之動容。當時我也傻了,後來和一同去自助旅行的旅伴確認,大家記得學長自己說當時在法國有女朋友。這也成為了另一樁懸案。
七月中拉塔與鐵人飛過半個地球回到台灣。在聚會後我搭上回家的捷運時,他們兩人以幾乎跟照片一模一樣的姿勢,與我揮手道別。於是我想起了那張照片,以及童年時學習道別的場景,一支路隊,一個小女孩,一間已經不存在的電器行,還有幾個無法也無須解答的疑問。
2008年5月15日 星期四
芮 (A proper way to say goodbye)
芮將她在台北的最後一個晚上留給了我。在各喝了一杯調酒後,我們順著安和路往忠孝東路她的租處走去。這條路我只和她一起走過,邊走我邊想,或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這樣走在這條路上了。我不擅長兩件事:道別與安慰他人。有時候想想這兩件事其實是相同的,在和人道別時,同時也是揮別自己某個時期與某種生活型態及情緒;安慰則通常是針對那些未竟的、遺落的種種。或許我真正不擅長的是面對「失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與姿態去承受。
國中的畢業典禮結束後,當我們嘻嘻哈哈跑過花圈拱門時,聽到學妹小聲地說:「他們怎麼都沒有哭啊?真冷血。」當下心裡揚起了一陣愧疚感。大學畢業典禮,在抗議的白布條、如同參加國小演講比賽的畢業生代表致詞、唱了只聽過兩次且完全不知道歌詞的校歌後,我們畢業了。我走向ZC,要同他講些苛薄話,嘲笑這一團混亂與荒謬時,驚見他眼中泛著淚光:「唱校歌時我哭了。」我吞下那些即將滿溢出的垃圾話,灼熱的愧疚再度浮現。要離開第一份工作時,當我看到一群人排列舉著我英文名字的字母氣球時,我當下只說:「好了好了,快收起來,這一帶人來人往,很丟臉的。」回樓上辦公室吃炸雞,聽到我的AE抱怨:「他怎麼這個樣子!」時,那股熟悉的灼熱感又襲捲而來。
陪著芮打包時,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和她道別。我幫芮把一大包衣服塞進背包裡,並幫她架好背帶的支撐鐵架。看著她的托運行李從一小包逐漸膨脹成為一大袋,我不禁開始擔心起超重的問題,以及她究竟能否提得動。我提議陪她去機場,或者明早幫她把行李抬上客運,不然就我幫她把一些暫時用不到的東西先帶回去,之後再寄給她,然而所有提議都被她所拒絕。「連我男朋友都沒那麼呵護我了。我從來也就不是個小公主呀。」芮總捨不得我花錢或時間,無論是加薪、升遷或是領到一筆分紅獎金,她總有理由跟我去大吃大喝一頓,並且抵死不讓我出一毛錢。她會趁做臉或是說想來天母玩玩的理由,就這麼出現在我家門前。她還會在我生日時,即便已經忙到半夜,但仍會趕在午夜前透過電話唱生日快樂歌為我慶生,慚愧的是我卻一直不知道她確切的出生日期。每次見面和分開時,她總會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芮就是這般近乎寵溺地疼愛著我。
芮也是那群拿著字母歡送我的前同事之一。在我致離職詞的那次公司大會上,我說,有一個高高的女孩,國語說得不太好,她很疼朋友,希望大家以後多跟她聊聊,也麻煩以後大家多照顧她。我邊說芮邊狠狠地、放肆地哭泣。
最令我難以忘懷的道別場景,是那個離開阿姆斯特丹的週末早晨。Rob早起為我擠柳丁汁,為的是不讓我空著肚子上路;薑子姐放棄了難得的週末賴床特權,硬撐開眼皮,裹著毛毯坐在沙發上陪我聊天,她小心翼翼地用衛生紙包了一顆李子,要我帶在火車上吃。離開前我為他們拍了一張照片,纖瘦嶙峋又睡眠不足的兩人抱在一起,露出燦爛的笑容。彼時他們很窮、很拮据,卻也很快樂。他們給我的、教我的,是我所無法回報的。
芮和我邊打包邊喝著從巷口7-11買回的飲料,電視新聞談論著新政府上任後可能帶來的房市榮景與兩岸三地的股市走向。清空的房間狹窄依舊。對我來說夠大了,芮說,我以前在香港的房間只有這一半大小。我本來想看看她和她男友先前爭吵而潑灑了紅豆湯在牆上的那片痕跡,但芮說房間重新粉刷過,蓋掉了那一片淤紅。看來我錯過親眼目睹歷史遺跡了,我笑說,你們都沒有保護現場與證物的概念。
曾有一個女孩在我上飛機前撥了通電話給我。之後的旅途中我一直想著她,在山裡,在蜿蜒的公路上,思念更加真切,且伴著厚重的疼痛。我跟她說我一直想著她,她問我為什麼,我回答,但沒有完全坦白。
從芮的房間離開時,我多帶了一個背包,裡面裝了她帶不走送給我的物品。「好了好了,今晚不哭了。」我們笑著,開心地擁抱。原來這就是我們道別的場景,那麼樣的自然,並具備現實的生活感。我再次體認到我們終究不是生活在好萊塢電影裡,否則不可能安排在擁抱時男方還拎著兩包清出來的垃圾;也不會安排在離別時,男方找不到手機,在兩人跑進跑出瞎忙一陣後,才發現根本就在男方的袋子裡;最後,也不會在男方要蒐集last looks的時候,安排女方出現在樓梯間隙,以致於男方腦子裡只留下昏暗且片斷的女方側臉。
隔天清晨,我被悶悶的鬧鐘鈴響給吵醒,昏著頭摸索了好久,才發現鈴聲來自芮給我的背包裡。我拿出了那隻陪了芮十幾年的Miffy兔鬧鐘,將它按停,指針標示五點半,這是芮說她要起床趕車的時間,可見她昨天設好了鬧鐘,卻完全忘了這回事而把它給了我。我想打電話叫芮起床,卻想起她的手機sim卡也在我這兒。我只能乾著急,希望她起得來,別錯過客運了。
我把包包裡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除了鬧鐘與手機sim卡,還有筷子盒、名片、健保卡、打火機、外套與食譜。我怔怔地瞧了它們好一會兒,才開始緩慢地體認芮真的離開了這件事情。我看了看芮的健保卡,終於我知道她的生日了,這個她不肯說我也不好意思問的謎底終於揭曉。
不久前芮寫了封Email給我,還附上了她新家的照片。我回信說,I will visit you one day. That's a promise.許下這個承諾的我,正坐在瑞士Basel鐵人與拉塔的家中。我不擅長道別,所以我旅行,在一次次的相聚與分別裡,我練習正確而誠摯地說再見,學著面對失去;同時也試著找尋我自己,並割捨某些過去。這就是我旅行的意義。